网络自由和网络暴力

网上随处可见的是粗鄙的骂声，什么“他妈的”、“操你祖宗八代”、“去死吧”、“狗屎”之类的“国骂”随处可见。当然还有一些更恶毒的话，鄙人不好意思写出来。这些叫骂之语，主要用于三个方面，一是对某人、某事道德审判时的情绪表示，如讨伐“周老虎”之类；一是对某人文章不赞同或不理解，但又强烈抵制时的情绪表示，如对李银河的攻击之类；一是简单的情绪发泄，就是因为无聊，需要叫骂，属于盲目的情绪表示。

这样的现象，中国人有了一个词汇表示，叫做“网络暴力”。有人强烈呼吁，必须采取有效措施制止网络暴力。删除文章及跟贴、实名制、进行立法干预等，被认为去除网络暴力的重要措施或发展方向。

但是，在主张打击“网络暴力”的同时，又会面对网络自由的问题。网上的相对自由，在一定程序上满足了国人自由表达的愿望。对于中国来说，在传统媒体仍然受假大空语境和小圈子言说的困扰下，网上提供的自由表达机会尤为难得。如果被认为粗暴的一些言论不允许发表，那么势必增加网上的审查机制。而言论的审查机制越强化，自由的空间就越发被压缩。

事实上，对言论的定义是很难的。有的网站把一些“国骂”定为禁语，通过关键词控制，结果一些正常使用“国骂”的文章就不能发表。鄙人有篇小说曾在一网站上传，但被判断“文章含有敏感语，不能发表”。一篇爱情故事的小说，并且在正式刊物发表过，有什么敏感语？我与网站较劲了，逐段检查，就因为我小说的主人翁在吵架时，用了“你他妈的”几个字。把“你他妈的”改成“你他×妈的”，系统就接受了。

我不喜欢动不动就用脏话骂人。我的一些博文后面，不时有些恶心人的骂语。看了那些骂语，当然不那么高兴。尤其一些人没有认真看我的文章，就是对我仇视，我更不愿意接受。谁都不喜欢被人无端谩骂，遭遇人身攻击。成天只知道骂人的人，我是鄙视的。但是，网上受到谩骂和攻击，与网络自由相比，我又宁愿忍受前者而能获取后者。如果没有了自由表达，尽管耳根子清净了，没有视觉污染了，那却更加无趣。

说一个可以比较的现象。新产业工人，一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以上，收入没有多少，还要经常受老板和主管的欺压。在这种血汗工厂自然不让人痛快。为了取得自己的尊严，不在那个厂做了。可是，一些人别无所长，可以选择的就业机会不多。离职了，就是失业，什么钱都挣不到了。那样，连吃饭都是问题，那又怎么办？为什么有很多工人明知是血压工厂，心里恨死了，却还坚持在血汗工厂呆下去？

自由表达也是如此。虽然网络充满谩骂和攻击，你一不小心就会有了莫名的敌对者，但在权衡之下，却只能看淡那些脏言乱语。因为一旦同意言论控制，你可能连你自己自由表达的机会也失去了。

那么，对于网上野蛮的低俗，是不是基于自由的原则，而完全放任呢？比如有人针对你造谣，非法公开你的私隐，甚至被人通过网络追杀令，让人家把你的一切都暴露出来，然后让众人可以通过网下的电话搔扰等形式，破坏你的正常生活呢？我的看法是不能同意，也不可容忍。可是，这种不同容忍，又似乎与网络自由的主张形成悖论。

其实，这种悖论并不存在。自由从来不是绝对的自由。自由是存在约束的，前提条件是不对他人产生过度伤害。恶意侵犯他人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。

在自由的表达中，美国人焚烧国旗也被允许，但不能公开煽动刺杀总统或某个特定的人。即使恐怖分子，他们辱骂美国，把美国总统说得一塌糊涂，那是言论自由。但如果恐怖分子号召向某个特定目标展开攻击，那就会被认为是一种侵犯。本·拉登没有亲自动手，但他指挥并号召追随者向美国实施攻击，那就成了美国眼中的头号恐怖分子。因为有了这样的情节，美国人认为有权利在全世界范围内追杀本·拉登。

网上的某些言语如果确实对人形成的严重侵犯，那么，受害人有权利向加害人要求承担刑事责任，做出相应的民事赔偿。但这需要通过按照法律程序来处理，而不是在网上设限。在网上，要减少低俗的谩骂、攻击乃至人身伤害，正确的做法是通过讨论、提示等柔性的方法，提醒网民注意。在网上我们非常需要自由表达，但也需要你具有明断的能力，不要滥用自由，结果对他人形成过度伤害。如果太过了，你可能要吃官司。

但是，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。什么才是过度伤害呢？被人辱骂、人身攻击肯定都是受到伤害。对有些人来说，别人骂的话重了一点，哪怕就几个字，也可能难以忍受。一些话语，对某些人只当蚊子嗡嗡，对某些人却是心如刀绞。在现实生活中也是这样，有些人怎么被骂都无所谓，有些人挨一点骂就跳起来。个别人甚至可能在辱骂中被活活气死。或曰，俺这是这样的人，挨一点骂就会十分生气，暴跳如雷。这就涉及自由中的一种妥协的必要了。

在自由社会，妥协与宽容是重要的护身符，也是社会成熟度和个人素质高的表现。文明社会，正是通过妥协与宽容，从而给表达自由留下巨大的空间。也只有有了那个空间，才会有真正的文明。再说，网上毕竟属于虚拟社会，那些辱骂、人身攻击比不得面对面的现场来得强烈。只要我们摆正心态，学会从容面对，不管人家骂多少话，也多在轻度伤害范围内。气难平，大可以骂回去。反正人家先骂你的，你骂回去也不算降低了自己什么。不过，人家骂你，你若能一笑置之，则更能体现你的高尚境界。骂你者老是得不到你的回应，有时反而是对他最好的鄙视。

这样，我可以说，一般情况下，所谓网络暴力并不存在。只要那些低俗的人无法把你气疯了，气病了，那只不过他们自己自暴其丑陋，不是什么暴力。他们确实严重侵犯你，到了你可以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人身权益的时候，那也不是什么网络暴力，而是犯罪行为。只不过那些人使用的工具包括网络罢了。

既然一般地说并不存在真正的网络暴力，那么，就没有限制网络自由的必要。

补充一个问题。以为网络实名制可以控制所谓“网络暴力”完全是一些人的臆想。网络可以使用任意的“网名”，也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假冒实名。或曰实名可以方便追查信息来源，提高网民的自我约束力。其实，利用网络工具犯罪，需要追查，并不是什么难事。网络非实名，并不影响对信息来源的追踪。相反，实行实名制反而会将真正需要追查信息源的东东弄复杂了。至少在当前的互联网上，他人的账号是很容易被别人掌握的。不断提高的黑客技术，如此操作很简单。不推行实名制，一些人没有必要花心思利用黑客技术，留下的操作记录更容易成为“证据”。推行实名制，让更多的人花心思钻研黑客技术，网络管理反而难度大大增加。宽松一点，从提高网络道德入手，加强网民的法制意识，更能够优化网络生态。为实名制唱赞歌的人，最好先把网络方方面面的情况想透了再做唱不迟。赶走一只咬人的狗，却迎来一只凶猛的狼，得不偿失。